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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周王城“天子驾六”

  

  “天子驾六”车马坑

  □苏湲

  傍晚行走在洛阳城,自有一种微微悸动的心情。古老又新潮的城市被落日的余晖映得通红,每一条街道仿佛都暗藏着某种神秘的昭示。

  洛阳被视为“九朝古都”,地下分布着多座古城址遗迹,其中的东周王城,是最为重要的遗址之一。讲到这座城,要从周幽王讲起。

  西周末年,周幽王为博得褒姒欢心,废去申王后,罢黜太子宜臼。立褒姒为王后,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。公元前771年,申王后之父申侯,率军从陕西、山西间的申国,进攻西周都城镐京。

  周幽王点烽火向诸侯求援,因他曾烽火戏诸侯,无人前来救驾。宗周镐京被攻破,幽王带褒姒和伯服仓皇出逃,被追至骊山脚下刺杀,西周灭亡。

  周幽王死后,太子宜臼被诸侯共立为王,为周平王。公元前770年,在郑、秦、晋三国护卫下,周平王将国都由镐京(今陕西西安)迁至洛邑(今洛阳),定鼎中原腹地,开始了历史上的东周。

  东周洛阳自公元前770年开始,至公元前256年秦灭东周结束,历25王,历时515年,东周王城洛阳,在中国古代都城史上占有重要地位,留下了丰富深厚的历史文化遗产。

  

  东周王城示意图

  ◎虎狼环伺夹缝生存

  周平王东迁后,周天子王权衰落,无力担当天下共主重任。各诸侯国势力不断扩大,周天子难以自保,必须依赖诸侯国保护,最终形成了群雄争霸、逐鹿中原的局面。

  公元前707年,周桓王亲率周、卫、陈、蔡四国军队讨伐郑国,王师大败,桓王被弓箭射伤,天子威严荡然无存,各诸侯国不再向天子朝觐纳贡。这一时期,天子直辖“王畿”,在戎狄不断蚕食下,控制范围逐步缩小,仅剩洛邑方圆200公里地盘,即洛阳周边地区。

  公元前606年,楚庄王逼近周天子境内洛河之滨,周定王惊恐万分,派大臣王孙满慰劳楚庄王。楚庄王见到王孙满,说:“神龙九鼎,寡人神往已久。今日冒昧入周境,敢向大夫请问鼎之大小轻重?”

  王孙满看出楚庄王野心,严正告诉他,神鼎之义,不在轻重大小,而在天命与道德。“毁其宗庙,迁其重鼎”是覆灭一个国家的最终之举,楚庄王问鼎,背后野心不言而喻。

  东周就这样,在虎狼环伺中,艰难生存了515年。

  洛阳作为东周王城,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。它位于伊洛河冲积平原上,北依邙山、黄河,东据虎牢关,南眺嵩山,西有崤函,四塞险固犹如天然屏障。

  

  著名考古学家邹衡考察东周建筑基址

  自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,考古工作者根据史料记载中的东周王城所在地,进行了多次考古调查,发掘了一大批东周时期的墓葬、车马陪葬坑、仓窖等,之后还陆续发掘出东周王城城墙遗址和宫殿遗址。基本廓清了沉睡地下2000多年的东周王城面貌。

  东周王城,它位于洛阳市西工区和涧西区交界的涧河两岸,洛河由西向东从城址南面流过。它地处邙山东西阶地上,地势高亢,广阔平坦,除东南角被洛河冲毁外,其余部分基本完好。城址呈方形,总面积11平方公里,墙外有护城河,城垣大都湮没在地下。

  现在的洛阳王城公园地下,就是东周王城遗址。王城公园每年都举办牡丹花会,是洛阳牡丹的最佳赏花处。“惟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”。当游人嬉戏赏花时,是否会意识到他们脚底下还埋着一座王都呢?

  东周王城宫殿建筑群,主要分布在城址西南部,此处经钻探发现了南北两组较大的夯土建筑基址,北组建筑四周有夯土围墙环绕,平面呈长方形,东西长约344米,南北宽约182米。南北两组建筑遗迹,位于洛水与涧河相交处,与历史文献所载王宫位置吻合。

  继发现东周王城宫殿建筑群后,2004年,洛阳市文物工作队在洛阳市瞿家屯(东周王城南城墙外),又发现一处有王者气派的大型夯土基址,出土大量建筑材料,如板瓦、筒瓦、饕餮纹瓦当、卷云纹瓦当等。这处大型夯土基址,建筑规模宏大,有石子铺就的散水、明渠和暗渠,还有四通八达的给、排水系统。它还有中轴线性质的建筑,如池苑、主体殿堂等,成为东周王城除宫殿建筑群外的另一处重要建筑。它的性质和作用,也吸引着专家进一步探询。

  ◎“天子驾六”蔚为壮观

  今日洛阳,有个网红打卡点,即“天子驾六”博物馆,它坐落在洛阳市中心的东周王城广场上,是在5号“天子驾六”车马坑原址上修建的。

  2002年7月,洛阳市西工区要修建王城广场,文物部门进行文物普探时,在17000平方米钻探区域内,发现东周墓葬397座,陪葬车马坑17座,尤其是5号“天子驾六”车马坑,蔚为壮观、声势浩大,轰动了全国。

  5号车马坑长42.6米,宽7.4米,葬车26辆,马匹70匹,规模之大,国内罕见。车马坑大致呈南北向,车子纵向分东西两列。车头朝南,由北向南依次放置。马骨70具,头向南,侧身背向车辕对称摆放,形态整齐有序。专家发现,多匹马头部有骨裂现象,推测是被重器击打致死后埋入坑内的。

  5号车马坑内,有一车六马(驾六)一辆,一车四马(驾四)8辆,其余均为一车二马(驾二)。西排2号车即为驾六,六马拉一车的阵势,正合乎文献中“天子驾六”的记载。二号车由车辕、车舆、车轴和车轮组成,制作工艺完备。车子轨距2.04米,车轮直径1.31米,车辕长3.3米。二号车坑内,除了车和马之外,还有殉狗7只,殉人一具。

  

  27中大墓发掘现场

  “天子驾六”尚存清晰的车辆痕迹,这其实是泥土形成的痕迹。一般木质车辆,多在十年左右朽坏,土分子进入朽灰中形成固体结构,清理出朽灰,也就现出了车子原型。

  所谓“驾六”(又称六驾)是指周天子出行时,马车配备的马匹数量。据《史记》记载:“天子六驾”是周天子等级身份的标志,据《诗经·鄘风》孔颖达疏引《王度记》曰:“天子驾六,诸侯与卿同驾四,大夫驾三,士驾二,庶人驾一。”由此可知5号车马坑应属天子规格,当为天子墓陪葬。

  周朝车制,是东周等级制度核心内容之一,它规模空前扩大,种类日趋繁多,并有相当完备的制度规定。5号车马坑的发现,对了解春秋时期车制具有重要意义。

  2001年,在离5号车马坑不远的洛阳市27中学教学楼基建工地,发掘出一座四墓道亚字形大墓,编号为C1M10122。其墓道位于墓室东西南北4个方向,均为斜坡墓道。墓室长8米,宽7米。南墓道长20米,东、西、北三条墓道长度均在10米以上。围绕墓室有6处盗洞,每个盗洞都深入底部,随葬器物被严重扰乱。

  这座亚字形大墓,随葬品有铜器、玉器、骨器等200多件。有铜鼎1件,立耳,窄平沿,底部有三蹄形足,腹部内壁有铭文“王作鼎彝”字样。出土铜鬲两件,形式大小相同,平沿鼓腹,三足,平沿上也有铭文“王作鼎彝”四个字。其年代为春秋初期,有学者推测此墓为天子墓,很有可能是周平王之墓。

  这座大墓和五号车马坑相距不远,有学者猜测,5号车马坑是不是C1M10122大墓陪葬坑呢?这尚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发现。

  ◎金村大墓奢华宝藏

  洛阳东周王城历时515年,其大型王陵区现已发现三处,分别为周山王陵区、金村王陵区和王城王陵区。

  周山王陵区位于洛阳市区西南1000米处,是一条西南至东北向的黄土丘陵,今周山顶部有4座东西一字排列的高大封土冢,最西部独立冢最大,边长100多米,高约20米,它俗称“灵王陵”,清乾隆年间洛阳知县龚松林在这座墓前立碑并书写“周灵王陵”。

  金村王陵区位于孟津县平乐乡金村,东距东周王城20公里。现在的金村王陵区为一望无际的庄稼地。站在这里遥想当年,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画面,仍会浮现在眼前。

  1928年,天降大暴雨,大水冲开了金村墓地,深埋2000多年的多座巨型古墓暴露。盗墓者蜂拥而至,将墓内陪葬品洗劫一空,损失难以估量。

  后来,金村古墓文物大量流向海外,始作俑者是加拿大传教士怀履光和美国人华尔纳。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下,当地盗墓贼共盗掘古墓8座,盗出文物数千件,大多数被运往加拿大、美国等国家。盗掘是破坏性的,墓主人身份无从考证。

  之后,怀履光著有《洛阳古城古墓考》(英文版),记录了530余件金村出土文物。日本人梅原末治先后从日本、美国、英国、法国等国家搜集资料和照片,编成《洛阳金村古墓聚英》一书,收录金村大墓出土精粹文物312件,其中金银错及镶玉铜器85件、银器18件、玉器56件、大型铜器33件、铜镜20件。

  书中著录器物,只是出土文物中很小一部分,另有大量文物已不知去向。幸存国内的金村古墓器物只有三件,洛阳博物馆存一尊大铜鼎,南京大学藏一件错金铜尺,清华大学藏一把“命瓜壶”。

  王城王陵区即东周王城遗址东部墓葬区。现在所有的墓葬均已被回填,地面上一眼望去,尽是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流。据统计,在洛阳市区发掘的7000余座东周墓葬中,6000余座出自王城王陵区。墓葬形制分三个等级:第一等级为四条墓道“亚”字形墓,只有一座,即27中发掘的C1M10122春秋初期大墓。第二等级为两条墓道的“中”字形墓和一条墓道的“甲”字形墓。第三等级为竖穴土坑墓和土洞墓,竖穴土坑墓数量占了绝大多数。

  这些墓葬大都经过盗扰,但仍有不少珍贵文物出土。洛阳针织厂C1M5269战国中期墓,从朽痕看为一椁二棺。该墓虽早期被盗扰,但仍出土随葬品83件(组)。它出土的青铜器数量很多,有一件铜鼎外壁口沿处铸有铭文“公赐玉鼎”四个字,可知墓主人地位相当高。

  这座墓葬中,不同用途和种类的随葬品,在墓中位置分布有一定规律。四件铜鼎和一件铜灶一字排开,放于椁与外椁夹层西南侧。铜壶、铜方壶、铜罐、铜提梁盉等放于内椁和外棺之间。玉器则多置于外棺与内棺之间,泥土中还发现大量的丝织物痕迹。

  

  发掘战国粮仓

  ◎仓储设施洛水之滨

  东周是社会大变革的时代,周王室日趋衰落,天下英雄汇聚,诸侯称霸一方,相继出现春秋五霸、战国七雄的割据局面。

  为富国强兵,各国都重视农业发展及粮食储备,周王室也不例外,其粮食储备规模庞大。

  1970年,在东周王城宫殿区东侧,发现大面积东周粮仓群。此处地势高,土质坚硬,缓坡倾斜,雨水容易流泻。粮仓群南边是洛水,方便漕运。

  这处东周粮仓群,在南北长约400米、东西宽约300米范围内,已探出粮窖70余座,排列大体整齐。通过对部分仓窖的发掘可知,仓窖为口大底小的圆形,仓口直径一般10米左右,深约10米。仓底由下而上涂抹有青膏泥等防水层,其上铺压两层木板,并铺垫有芦苇竹片和谷糠。从仓窖内出土的大量砖瓦和原木看,窖顶可能有高出地面且顶上敷瓦的圆锥形木构建筑。

  专家估计此地仓窖周围还应埋藏有更多仓窖。如此巨大和众多的仓窖当属“国家粮库”,它的发现对研究东周的农业生产及粮食储备和管理方式,具有重要价值。

  其中一座粮窖内,出土了数十件铁制农具,有铲、镢、叉、镰刀等。这一时期,铁制农具的出现和使用,为深耕土地提供了重要条件,有力推动了农业的发展。

  “国家粮库”和铁质农具的发现,揭示了东周王室危而不亡的原因,不仅因各诸侯国不愿背上“灭周”罪名,还因为东周经济仍有所发展。

  东周王室虽沦为蕞尔小国,但因其“居天下之中”的地理位置,因其特殊的政治地位,成为东周各国贸易往来的自由港,周天子得以在虎狼环伺夹缝中,生存下来。

  东周王城西北部是手工业作坊区,考古工作者发掘了数十座东周陶窑,还发掘了制骨、制玉以及铸铜作坊遗址,发掘成果显示出东周王城匠人,有很高的制造技艺。

  迄今为止,考古工作者已在东周王城内外,发现和发掘了数以千计的东周墓葬、车马坑等等,出土了大批重要的青铜器、玉器、石器、骨器、陶器、卜骨、早期金属铸币等,为全面研究东周时期铸造业,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。

  考古发掘还基本探明了东周王城的宫殿区、陵墓区和作坊区。其三大功能区域地理位置的确定,为今后对东周王城的框架布局研究,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。